方言中的“实用主义者”

--- 来自福建的L

尽管L出生在北京,她自幼和福州的爷爷奶奶生活。而在福州的还有她的一大家子人:叔叔、婶婶、表哥表妹...她热爱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自有记忆起,她便住在一栋高高的楼房内。家中有爷爷奶奶与她三人。爷爷奶奶交流时总会有一口流利的福建话,L就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想要理解的内容只能从爷爷奶奶手中比画的动作里猜出大概的意思。福建话与普通话的差异极大,几乎没有词和普通话发音一致。按照长大后她的话来讲,福州话就是“鸟语”,甚至比英文都要难学。正因此,小小的L也无法分辨出来他们讲话的详细内容。她会在爷爷奶奶说福州话太过起劲的时候大喊:“爷爷奶奶不要在说‘鸟语’啦!”L的爷爷奶奶先是一愣,似乎在慢慢接受她对福建话的抵触。接着他们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但笑容中总透露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虽然对谈话内容一知半解,L从没有失去过对聆听福建话的兴趣。

牛奶的福州话读起来是:“ngùnèng”。这是L询问奶奶福州话读音的第一个词。或许是因为“ngùnèng”的读音与普通话差异太大,大到似乎有些离谱,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个读音太过于有趣。年幼的她无论到了哪里都在嘴里悄悄地重复着。上街买牛奶时,L总会大声地重复着她新学来的词,而奶奶则在一旁蹲下来,仔细地聆听L发出的年幼的、清脆的“ngùnèng”---那是一个并不标准却又无比纯真的声音。在家吃早饭时,L也会指着奶奶端上来的热牛奶重复这个“新奇”的词汇。L的奶奶感到非常欣喜,似乎正是因为这个词,L与故乡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分。从那时起,L便认为福州话是有趣的:每当她说故乡的语言时,奶奶的欣喜与外界的融入感都给予她学习新词汇的动力。这样的兴趣让她在日常生活中对特殊的词语产生了独特的兴趣。随着她的年龄慢慢增长,她很快就到了要上学的年纪。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很快学会了第二个词:“kó̤diăh”(上学)。“L与爷爷奶奶在老家的生活也随着她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而逐渐落下帷幕。我们家的孙女要上学了!”虽有不舍,奶奶还是开心地和旁人分享着这个消息。懵懂的L并不明白所谓上学意味着什么,也不懂奶奶口中的福州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轻轻的拉了拉奶奶的衣角,问到:“奶奶,你在说什么呀。”奶奶弯下腰,告诉她“kó̤diăh”就是上学的意思。L点点头,嘴里默默地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三四岁的她并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意思,她看到的只有奶奶欣慰中透着一丝伤感的眼神。眼神中蕴含着对孙女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她未来的期待。

L在四岁时离开了福州老家。在那之后,尽管几乎每次过年都在老家度过,L再没有学会一句新的福建话。

长大的L回忆起家乡总透露着一丝眷恋:“福州有好多有意思的传统。比如茶文化。为了与客人们有交谈的地方,又可能是为了喝一口热茶,这里各家各户都会在家中摆上茶桌。”她口中的福州是一个亲切的、文化深厚的地方:“老家有祠堂,每次过年我们都要去这里祭祖。”带着对家乡的亲切与热爱,她总会询问父亲某些词汇的福州话发音。每到这时,她的爸爸总会以学福州话没用为借口而不再往下接话。L的父亲眼神躲闪,不愿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再问的话,爸爸会变得不耐烦。”上了高中的L回忆道。过年时L回到老家,她询问一直在福州居住的表妹是否会福州话。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表妹竟然摇了摇头:“爸爸妈妈说学福州话没用,还有可能在说普通话的时候有口音。”家族的语音纽带似乎从这一代开始便折断了。福州话不再是一种实用的语言,更多的是承载着孩子们美好回忆的载体。

L对福州话的情感是复杂的。福州话承载着她对家乡的亲切与亲人们对她的爱,但是它的不实用和与普通话极大的不一致都将L与福州话越推越远。她仍然认为福州话是传统文化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我有更多时间的话,我愿意学会福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