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只会说一个山东方言的词语:大熊猫。
说到这里,她自己被逗笑了。这个词是她的父亲教给她的。在她十几年的北京生活中,这是与老家山东唯一的、可触摸的连接。她早就忘记父亲教她时的具体情形,只记得这个词的发音很有趣,以至于这个奇怪的读音在她脑海中留下深深的印记。这个词又似乎有些像父女二人之间的一个秘密---除了Z的父亲,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知道她会说“大熊猫”这个词。
尽管老家只有爷爷奶奶不会说普通话,但儿女们也迁就老人,在家中只讲山东方言。每次回到老家时,Z总能感到和家人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会说方言的人站在里面,而她被隔绝在外,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坐着。餐桌上,家人们用山东话大声回忆着过往。Z曾试过努力地分析他们的讲话内容。语速慢时,她可以听懂一些简单的句子。但是当他们讲到激动的地方时,语速便会无意识的加快。这时,S就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刺耳的音节,一个人听墙另一侧的人们笑、讲、争论她听不懂也从未经历过的往事。她曾试过插话。谈话会因为她的话而停顿一瞬间:一两个亲戚会凑过来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她,而其他人则会像没听到一般,继续着刚刚谈话的内容。这样的停顿很短暂,短暂到让人可以忘掉她曾说过一句普通话。“我和老家的关系是微妙的。”Z反思到。家人们对她讲普通话的反应让她意识到自己与他们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他们说不同的语言,有不一样的经历。他们生活在这样的不同中,每个人所经历的新事物也为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墙”添砖加瓦。“大熊猫”这个词从未出现在老家这个场景。它更像一个私藏的纪念品,只在Z和父亲的沟通中出现。
四年级之后,Z回老家的次数骤减。那年暑假,爸爸和奶奶大吵了一架。Z并不知道吵架的具体内容,也许父亲用了方言,也许最后切成了普通话。她只记得从那以后,她很长一段没有回过老家。再次回到老家是初三中考后。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房门。那一周里,奶奶依然用一口流利的山东话与家人们交流,她依然只能听懂其中极小的一部分。Z并不记得这样的山东话有没有让她联想到“大熊猫”,只记得与老家那种微妙的联系:亲戚们对她很好,但她就是没有归属感。她突然明白,那道墙从未消失过:它依然存在。而“大熊猫”在这一周里,依然没有出现。
后来,她被提问到愿不愿意学习山东话。她犹豫了一下并回答,说“不太会。”她并没有与老家的认同感,因此也没有什么动力去学习。讲到这里时,她非常平静。平静到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的第二个理由回答的更快:“山东话一点也不好听。”她是矛盾的:“大熊猫”在这里显得十分突兀,它无法被归类到这两个原因中。如果全部山东话都“不好听”,那她唯一会讲的“大熊猫”又算什么?一个不好听的词,被父亲教给她。被她笑着重复,却从未在奶奶面前说出口。她没有解释这个矛盾,又或许她从未想过。
现在,Z在北京的生活几乎完全听不到山东话。除了父亲与奶奶通话时传出的零星声音,她似乎与山东话便再无关系。“大熊猫”依然是她唯一会说的山东话词。每当提起山东时,她都会提起它、重复它。或许这会让她想起父亲教她时二人笑作一团的样子,又或许这让她感受到与家乡微弱但存在的连接。但确切的是,她仍然不知道这个词在奶奶嘴里念会是什么声音。